赛博公民·病房叙事

序

绝望是黑色的

跟随绝望一起跳动的，是黑色的粉尘，令人窒息地在空中乱舞

天是墨色、水是红色、地是蓝色，而我则散发着寂静的白

红与蓝交界，黑与白交织

我一动不动 ——

手和脚像是随便装上的人偶的假肢，只是简单地做个样子，来人一定会大声笑着说：“哈！美丽的少女哟，来跟随我一起看看世界的本来面貌吧！”

我一点也不美丽，像一只黑色的鸭子，在梦里蹒跚

对不起，我不会变成又大又白又美丽的白天鹅，即使在梦里也不会

身体就像一个僵硬的囚笼，锁住了我自己，也把疼痛锁进了未来的每一刻

我无法像鱼儿一样自由地呼吸，空气比水还要沉闷，即便是好不容易吐出的气泡也是幽暗地上升、上升、再上升，然后在无垠无尽的黑暗中悄然破碎

我想开口说话，哪怕是面对苍白的墙壁、视界边缘的模糊的吊瓶、空无一人的独留奇怪的刺鼻气味的床榻

可是，我做不到，死神已经剥夺了我的声音，下一刻它也许就会想要了我的命

如此微茫而暗淡的生命

如果连疼痛也消磨殆尽，我会……

死亡吗？

……

★★★

这里是医院，我是病人，簌簌的风声是医生冗长乏味的话语

我静静地躺在洁白的病床上，任由苍白的四肢无力的摆放，脑后是纯白的靠枕，头顶的灯光是刺目的惨白，四散的长发是散碎的黑

我尝试扭动僵硬的脖子，如同灌了铅的发条，咯哒咯哒一声声地缓缓跳动

医生站在旁边，上半身炽白，下半身蜷缩在阴影里，在说着什么

就像是对着破洞的气球吹气，无论多么努力也只能得到噗嗤的漏气声，虽然我已然竭尽全力，但我的声音依旧微弱而渺小

医生把耳朵抵近我的嘴边，他真的听到了吗？听到了吗？我的内心似乎雀跃着

视野变得模糊，医生的声音仿佛风声在耳边回响，焦急的脸庞骤然远去，四周逐渐昏暗，黑白的噪声铺满视野

如果是从前的我，一定会欢喜的不得了吧，被人关心、被人体贴、被人珍惜，我一定会惶恐的厉害，怎么能让…

让陌生人为我担心 ——

★★★

自记事以来，周围的人们常以 “寻” 的名字称呼我，所以我也认为这就是我的名字

抱歉，还未说明我的情况

我在一所孤儿院生活，不，确切的说，是一个抚幼机构

毕竟是众所周知的，人们并不都是无限地爱着自己的孩子，当然，或许是对于一对尚且年轻的情侣如此

也许是一起意外，也许是一次疏忽，总之，我诞生了

年轻的双方并没有竖起哺育子女的勇气，在手忙脚乱地抚养了几天之后，我想他们便明白了这一点

但是，这个世界不会抛弃我，不会抛弃所有无责无罪便诞生于世的婴孩

于是，我们在这里生活

我们通常叫她 “塔莉莎” 阿姨，她是一位很能干的人，她会细心的教导我们，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充满着人生哲理的小故事，绝不会感到一丝的不耐烦

她会惩罚坏小孩，嗯，是拍打几下屁股，用略微带一点恐怖音效的声音说出可能有害的结果，待到这个小孩开始感到不对劲，开始慌张，于是，温柔的 “塔莉莎” 阿姨又回来了，她会轻轻抚摸曾经的 “坏小孩” 的头，另一只手则握住小孩的手，循循教诲着孩子

实际上，我至今也没有分清 “塔莉莎” 阿姨拍打的力气和握住手的力气哪个更大一点，可我们就是如此的信服着

当然，“塔莉莎” 阿姨还会看病、会告诉我们男孩女孩的生理常识、会保护我们免受侵害、会在我们睡前讲童话故事

但是，我们深深信服的、爱着的无所不能的 “塔莉莎” 阿姨好像也有办不到的事情

★★★

意外是怎么发生的呢？

是在艳阳高照的一天吗？不，似乎怎么讲都无所谓

总之，结果就是，我跌倒了，像个骤然失去灵魂的玩偶，所有的一切都突然变得无力

其实有更早的征兆吧！比如无论如何努力都扣不紧的纽扣、怎么也拿不稳的颤抖的餐叉、溅洒在粉色连衣裙上的汤汁……

但，这只是大家给我开的玩笑吧，没什么大不了的，坏事总会过去，生活总会变好的，我坚信不疑

什么时候醒来的，我睡着了吗？

我静静地听着那些大人讲述一些听不懂的词汇，咦，世界是这么复杂的吗？总之，我得的好像是叫做 “渐冻症” 的一类疾病

讲话的大人，不对，姑且是叫做穿着白色衣服的医生，侧头看着我，用仿佛不在意、却又充满沉重意味的眼神看着我

我感到很好奇，毕竟除了 “塔莉莎” 阿姨，还从来没有人用这样好似新奇的眼光观察我

我让自己的脸像花瓣一样展开，把笑容深深地盛放在脸上，咦，医生把头转扭开了，为什么？“塔莉莎” 会对着我笑呢

★★★

我搬到医院来生活了呢

“塔莉莎” 阿姨没有来，来的是名叫西伦的小伙伴，比我大两岁，他在看到我的时候，鼻子紧紧的皱着，眼角噙着点点泪珠，明明是想要说什么，却就是说不出来，仿佛一旦张开嘴，眼泪就要从喉咙里涌出来似的

为什么要做这么恐怖的表情哇！真的怕死人了！

那么我故技重施，首先上下唇用力，然后龇起门牙，外露十二颗牙齿，想象着唇角向上勾的样子，啊抱歉，我被自己的样子逗笑了，抱歉抱歉，我不是故意的啦

幸运的是，西伦也笑了

真是可疑的微笑呢？明明还在哭的说

……

西伦离开了，是抽噎着走的

西伦真的是一个爱哭鬼！

可是西伦以前很爱笑呢，为什么？为什么会哭呢？

西伦绝对不是爱哭鬼！西伦是一个了不起的大哥哥！

嗯，用我的粉色蝴蝶结发卡发誓

我喜欢把它放在阳光下，看着上面蓝色的小珍珠发出显眼的光

这是西伦曾经送给爱哭鬼的礼物哦

咦？视野变模糊了，熟悉的酸涩感汇聚在眼角，然后化作大大的泪珠扑簌簌地从脸颊滚落

欸？这是难受的感觉吗？我为什么会难受呢？

我用被子蒙住头，浅浅地哭泣

★★★

今天是外出的日子，我兴奋得快要飞起来了

所有的一切都是这么的新奇

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体上，风儿轻轻地吹拂，空气是清新的绿色

手臂似乎并没有那么僵硬，我坐在轮椅上，身后推轮椅的是医生

我把手举到视线上方，阳光透过手掌，散发着淡淡的红色

青色和红色的脉络在手背上延伸、交汇

青石路面上还有新下的雨水，道旁的缝隙里钻出几株翠绿的小草，透明的水珠在尖端停滞，然后发出叮咚的清脆声从草尖弹落

★★★

像是坐过山车的感觉吗？“塔莉莎” 阿姨曾经陪我一起玩过

是刺激的感觉吗？

不，我觉得是忽上忽下的无法把握的感觉，听说这样人们就会变得兴奋起来，手舞足蹈，所有的不开心都会被通通消灭干净呢

不，我没有不开心，我只是……

感到失落 ——

飘起来的气球会离开大地吗？飘到什么地方去呢？我无所依凭、没有依靠

手臂开始不听使唤了，真是个坏小孩！“塔莉莎” 阿姨会教训你们的，然后再亲切的握住我的手……

真的好温暖呢

不是酸涩的麻痹感，没有突如其来的针扎一般的疼痛

……

★★★

医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？

我从来没有听说过

他会很温柔吧？会和一个温柔漂亮的女孩子在一起吗？唔咿！才没有想那些奇怪的事情呢！

我十四岁了～

如果一切如常，会是怎样的一个女孩子呢？

嗯，头戴着粉红色的蝴蝶结发卡，蓝色的珍珠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，有着黑色的披散的长发，脸是尖尖的，有一点点雀斑，皮肤白皙但有着健康的红润，鼻子很小但有一点点尖，肯定是因为经常被 “塔莉莎” 阿姨捏的原因～

身上穿着的是淡粉色的连衣裙，长长的裙摆在快速的转动下舞出完美的圆，纤长的手臂并不会太细小，有力地在空中舞动

视野低垂，是浑圆修长的腿，在阳光下泛着白皙的美，腿肚微微的突出，支撑着身体灵活的跳跃，脚上是银色面料制成的宛如月光质感的舞鞋，轻巧的踏地声都是如此悦耳

脚下是平静的湖面，映照着苍白的脸

医生是一个平静、理智、温柔、礼貌的人

和 “塔莉莎” 阿姨有一点不同

他会优雅、合理地露出笑容，在我成功的克服某些困难的时刻

他会轻柔地将我从病床上扶起，整理稍显凌乱的衣裳，用右臂挽住我的后背，将两只手臂交叠在我的胸前，把大腿轻轻地移到床侧，再逐渐把身体摆正

我已经像个玩偶一样的坐在床边闪闪发光了呢！

医生是一个怎样的人呢？

抱歉，我已经没办法发出声音了呢！这个问题就暂且放在心中吧！

★★★

我鼓起全身的力气，做了一个小小的决定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