赛博公民·病房叙事(二)

第一章 确诊

我叫宗泽平，在中心医院工作

确切的说，今天一如往常

是同样的出门，随手拎起手袋，脚下是未知复合材料的地板，踩在上面发出噗噗的闷响，径直走向前方的升降平台

在踏上平台后不久，随着低鸣的嗡嗡声响起，视野逐渐变得开阔，四周逐渐映射出流光一般的异彩

再踏前一步，便是外表有如水珠一般的器械，像门一样的飞翼状事物是向上打开的，露出里面恰好足以容纳一人的空间，并没有任何显眼的可操纵的仪器，我早已习惯于此，毫不犹豫地坐了进去

上方的飞门缓缓向下闭合，在路上的时候已经提前设置好了目的地，接下来要做的仅仅只是闭目养神

我察觉到自己在穿梭的平台上升起，跃入上方宛如星海般的神秘事物，四周的一切便宛如停滞了下来，周边是无数如流星般洒落的光辉，而我也属于其中众多而毫不突出的一员

似流星般的飞逝，仿佛是无数年过去，也似乎只是一瞬间，目的地点便已悄然而至

穿过浮桥，在玻璃的栈道上映着身穿白色衣裤的身影，上方的巨幅投影经年不变，流光的飞车往来如梭，似乎和上个世纪也没什么区别

缓步踏进走道，背后的大门慢慢闭合，侧壁和顶部的灯光依次点亮，和外部相比，里面的光线稍显昏暗，需稍事调整一下瞳孔

再向前走，是类似舱门的一类事物，舱门展开的瞬间，便露出内部狭小的空间，这是用于转运人员的设施

待舱门闭合，会有一瞬间的失重感，但尚未等身体开始反应，失重感便突然消失无踪，仿佛刚刚发生的仅仅是幻觉

等舱门再次打开，强烈的光线便猛然冲入视野，令人忍不住眯起眼睛

映入眼帘的是翠绿的树木，宛如地毯一般的青色草地，随处盛开的花朵，还有扑鼻而来的清新香气，一条青石铺就的道路蜿蜒向前

这里就是我工作的地方

★★★

其他的暂且不表，首先来讲述接下来要做的工作

刚刚送来了一个孩子，目前尚处在昏迷中，助理已经将应激检定报告发送给我，患者的典型症状是肌肉无力、伴随有多发性硬化症，同时产生有一定的过激反应

具体情况还需要认真核实，但通常来说，助理的诊断已经接近完备，据报告患者在过往也产生有一定的较为明显的早期症状，包括肌肉震颤、易疲劳等

基本到这一步，结合病理数据库的案例，答案已然跃出水面

我回到办公室，将手上的报告置入桌上的档案夹，手袋也随手放在桌上，从手下的抽屉里拿出医用侦听仪

患者目前在 C0281 号病房，从我的办公室过去并不远

如果以下方的生态温室为第一层作为参考标准，我的办公室正处在这个建筑的第二层，患者所处的病房位于我的西侧不远处的左手边

既然位置已经确定，我便直接向目的地前进

刚打开房门，助理已经将病人安置在床上，我的同事也在这里

闲话先不多说，我开门见山：“确认患者的病症了吗？”

他露出略微沉重的表情，说道：“是的。”

接着他身体侧向一旁，仿佛在等待我去求证

我没有客气，大踏步走向患者旁边，将手上的仪器小心从患者身体上方扫过

心率稳定，身体各体征正常，各器官发育良好无病变

这只是表层的反应，接着我将动作放得更加缓慢，将仪器从女孩的一侧肢体缓缓掠过，肌肉轻微萎缩，对应的表现症状是肌肉无力……

我调整了一下仪器的工作模式，重新对着女孩进行扫描，尤其着重关注脊髓至脑干及其周边有无异常，仪器报告了神经损伤的异常

那么，确诊的是 ALS (肌萎缩性脊髓侧索硬化症)，也就是俗称的 “渐冻症”，这是相当罕见的一种病症，至少我是第一次碰到

从发病症状来看，她正处于这个疾病的早期

遗憾的是，现代的生物医学领域暂时还没有根治此类疾病的有效手段，所以我束手无措

这绝对是命运对人类开的最离谱的玩笑，人们克服了重力、解决了算力、释放了生命的潜力，却败给了基因，在世界的微观层面上完全败北

我转身面对我的同事，即使心情稍许有些沉闷，但我不会忘记讨论对这个孩子采取的治疗措施

确切的说，是保守治疗的措施，同时我也不得不带着些微的希望期盼将来得以解决这个问题

在我们讨论方案的过程中，这个女孩醒来了，我侧头向后方假装无意地观察她

较寻常女孩更加苍白的肤色，有轻微的贫血症状，饮食状况还算健康，精神体征应该处于稳定状态，目前确切的诊断是… 想到这里，我不自觉的感到沉重

女孩似乎察觉到了我，她直视我的眼睛，快速地翘起嘴角，双眼眯成一条缝，两个小酒窝出现在颊盼，点点粉红从鼻翼侧沁出，露出了白莲花般的笑容

我忙不迭地转过头

★★★

据我所知，寻是一名孤儿，当然这里的孤儿并不是指定完全失去双亲的孩子，事实上，在现代社会中，孤儿存在着相当重大的比例

从定义上来说，孤儿指的是完全丧失双亲的抚养义务，并且不存在指定监护人的尚未具有自主生活能力的孩子

在实际的执行过程中，由于各种各样的因素，人们可能更希望于将自己的子女交托于类似这样的公益抚育机构

唔，说句不理性的话，这可能就是人之常情

现代的婚姻是在基于基因的前提下组成的，或者在更早一些的时候

两名彼此心生顾恋的少男少女，在基因判所的参与下，确认彼此的基因在随机的组合下，不会出现过高几率的错误组合，酿造还未出生便已既定的人间惨剧

那么还有谁能阻止如此甜蜜的相爱之旅呢？没有

所以在大多数情况下，人们结为夫妻的意愿更加强烈，即使只是在名为多巴胺的 “信使” 的催使下，人们也可以为了爱情而枉顾一切后果

那么，万一中枪了怎么办？呵，或许不用说的这么委婉，两情相悦的彼此共同孕育生命的结晶，这种想当然的好事当然是印刻在生命当中的原始本能啊

孤儿就是这样出现的

我们的 “塔莉莎” 阿姨总是那么的和蔼可亲！

★★★

接下来是交接事宜

首先是和乐园取得联系，从外观上来看，寻所在乐园的园长是一名看起来很是知性的女青年，说话简洁干练，富有逻辑性

她将寻的身份关系从儿童乐园转移到中心医院的数据库，现在我可以一定程度上提取寻的身份特征，同时这也代表着这个女孩注定以后将会在中心医院生活，如果没有意外的话

其次，寻将不得不和曾经的关系羁绊别离，这在如此便利的城市中显得有些另类，但其中的深层原因暂且以后再谈

第一个来的寻的探访者，是与她关系最为密切的男孩，或者说这个男孩在整个乐园也很受欢迎，他与几乎所有人的关系都相当不错，大概十二岁，个子较同龄人要高出一些，如果不是脸庞尚显年幼，我几乎会认错他的年纪

见到我时，他稍有些羞涩腼腆，一只手背在身后，待我关注过去，他的脸庞似乎一下子就红到了耳根

我暂且无视这些异常，先温声同他交谈：“进去的时候，请先不要和她谈论关于这个疾病，可以拜托你吗？”

“当然！没问题！” 他不假思索地回答

在交代了其他暂且无需表述的细节之后，男孩进入了病房，时间并不是很长，站在门口等待的我只是隐约听到了啜泣抽噎的声音

离开的时候他似乎哭的不成样子，两只手拼命地捂住嘴唇

后面陆续来了一些其他人，概括来讲的话，就是低于寻一岁的卡姗送来了一束花、十一岁的苏修折了一只千纸鹤、十五岁的莫耶娜带来了亲手做的饭团、园长海莫蒂站在病房门口徘徊、大概五岁的菈菈抓住了寻的手指

可能最后一致的结果就是，他们都离开了，以及洒落在青石道路上的泪水……

最后，是寻的安置工作

我进入了病房，可以看见这个女孩将自己埋在了被子里面，我还不至于如此失礼而粗鲁地掀开被子，便暂且坐在一旁等待

这里是一间双人病房，但通常来说，进入中心医院的病人并不会很多，所以很多位置常常是空着的

房间并不大，在塞下两张床，放下必要的设备仪器之后，剩下的空间便只有较为敝塞的过道

整体的墙面是白色的，床被上还有喷洒的消毒水的味道，上方的白色灯盏发出偏向日光的灯晕，整个房间几乎都笼罩在令人舒适的白色光晕里

一束花斜着摆靠在墙边的桌柜上，下面压着一只粉红的千纸鹤

将目光转回到寻的病床上，却不留神和一双尚还挂着泪珠的眼神对视，寻把头钻出了被子，似乎是因为闷了许久，额头有较为明显的汗渍

我想我应该说些什么，但 “塔莉莎” 更加擅长这些事情，我只好默默地抽出一些纸巾，用尽可能轻柔的动作将她脸上的眼泪和汗渍慢慢地擦干净

这是一个很乖巧可爱的女孩，平时应该也会有符合这个年龄的活泼与精力，但在经历长达一天的目不暇接的意外事件之后，想必已经很是疲惫

那么，我不再打扰这个女孩，今天剩下的时间暂时交给助理，虽然做不到像 “塔莉莎” 那样深受孩子们的喜爱，但至少是比我要强出一大截的

今天的工作至此结束